生態文學的主張

2018年01月11日 17:41:00
來源: 中國文化報 作者: 李青松

  我們正在步入新時代——這個時代是綠的時代,也是美的時代。綠是發展方式,也是生活方式,而美則是強國的奮進目標。生態文學是以自覺的生態意識反映人與自然關係的文學,強調人對自然的尊重,強調人的責任和擔當。雖然生態問題催生了生態文學,但是生態文學卻是關於美的文學。生態文學不是拒絕現代生活方式,而是要找回被現代生活遺失了的生活本質——美。美的前提是歡愉。是什麼帶來的歡愉?愛默生説,歡愉來自自然,來自人的內心,更來自人與自然關係的和諧中。

  現代生活製造著垃圾,製造著污染,也製造著浮躁、焦慮和惶恐。生態文學提醒我們,永遠不要為了目的而忘了初衷。要適當慢下來、穩下來,要時常回頭看看來處,要時常想想我們為什麼出發。“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春夏秋冬,四時有序。山水相依,各有其位。山之南,謂之陽;水之南,謂之陰。山水不可顛倒,陰陽不可錯亂。南風也好北風也罷,命名的依據不是它要去的方向,而是它來的方向。但是,更多的人忽略了風,忘記了來處,忘記了初衷。

  生態文學主張,人應當過一種從容不迫的生活,同時去感受生命的教誨,在簡約中體味生活的意義。生態文學與窮奢極欲逆向而馳。它從生態問題中來,到人的靈魂裏去。因為所有的問題,都是人的問題。説到底,生態文學的使命——讓美回歸到它應有的位置,以美唯美,美其所美,大美其美。無論對自然還是對人來説,美都是一種至高的境界。儘管生態文學是那麼青澀和稚嫩,但我還是要振臂喚一聲:生態文學為美而歌。

  生態文學對這個世界的畸變、扭曲和貪慾及墮落,會産生一點抑製作用嗎?我無法給出答案。但是,生態文學的根在地下的土壤裏伸展出發達的網路,縱橫交錯,牢牢抓住泥土,網住泥沙,涵養水源,防止水土流失是可以肯定的了。生態文學由一株小苗,長成了一株樹,蓊蓊鬱鬱,並與周圍的植物形成一定的生態系統,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創造清新的空氣,有益於人的健康似乎也是可以肯定的了。

  可惜,人類幹了太多的蠢事。

  人類對自然的傷害最終都傷及了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

  我出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小時候,家裏缺糧少柴,日子苦寒。為了改變狀況,有月光的晚上,我父親就偷偷到沙地裏開荒種地,以圖多收幾捧糧食,給我們充饑。“種一坡,收一車,打一笸籮,做一鍋。”由於糧食産量極低,只好廣種薄收。可是那地種不了兩年就沙化了,就成了流動的沙丘了。在那個年代,缺糧不是個別現象,而是家家如是。為了填飽肚子,擴大種糧面積是唯一的辦法。無地可擴了,就打山裏紅棵子(山楂樹灌木叢)的主意。公社下令:開山。開山是什麼意思呢?我的老家在科爾沁沙地的南緣,那裏本是稀疏的灌木草原,山裏紅棵子是這裡的原生植被。棵子是當地土話,應該是量詞吧,就是一叢一叢的意思。山裏紅是野生灌木,是科爾沁沙地的代表性植物,防風固沙效果特別好。秋天,山裏紅棵子最美,一嘟嚕一嘟嚕山裏紅果,紅得令人心醉。我們把山裏紅果採回家,用黃蒿捂幾天,就脫了澀,再吃又酸又甜,味道甚美。

  山裏紅棵子裏還是沙斑雞出沒覓食的天堂。我們就把馬尾套布設在沙斑雞出沒的小道上,套沙斑雞,改善伙食打牙祭。日子雖然苦寒,卻也有故事也有快樂。

  而開山,就是把山裏紅棵子都刨掉,灌木林地變成耕地,種玉米、種穀子、種蕎麥。沙地裏彩旗招展,社員們揮鎬奮戰,只消幾天時間,山裏紅棵子就在沙地裏所剩無幾了。沙地的生態系統頃刻間失衡,沙斑雞也難見蹤影了。當然,種了幾年莊稼後,耕地的沙化也就隨之而來了。即便再種,也收穫不了幾粒糧食了。然而,還是要開墾,還是要種下去。沒有別的選擇,只有這樣才能獲得食物,獲得生活所需的一切。於是,就陷入了濫墾亂種惡性迴圈的怪圈。

  那個年代,灶口也總是吃不飽,柴火不夠燒是常態。用樹枝用秸稈當柴火未免奢侈了,更多人家燒的是幹牛糞餅和枯茅草。我小時候,冬天上學要背著糞筐,上學路上要撿牛糞餅,給學校燒爐子用。教室中間是個鐵爐子,嚯嚯燃著,裏邊燒的就是幹牛糞餅。當然,牛糞餅是不能直接點燃的,需要用底柴,那底柴往往就是枯茅草。爐筒子把煙排到室外,可筒節與筒節的銜接處總是有漏洞,一股一股的煙倒排進教室,嗆得我們咳嗽不止,咳出的痰是黑的,鼻孔裏口腔裏也全是黑的。

  放學路上,也不能空手歸,還要撿牛糞餅,不過這是給家裏的。牛糞餅並不臭,倒有一種淡淡的草香。它實質就是牛胃消化過的草嘛!我熟悉那種氣味,因為我的少年時代,渾身都瀰漫著那種氣味。

  摟茅草是個力氣活兒。摟茅草的工具叫大耙,大耙上還帶個奩子,是用柳條擰成的。摟滿一耙子茅草,要裝進奩子裏,然後集中到一個山坳裏,再用驢車運回家。我估計這種摟茅草的大耙肯定絕跡了,因為如今已經不需要去摟茅草弄柴火了。啪地打開開關,天然氣藍色的火苗就舔著鍋底,燒飯炒菜盡由你了。

  但是,當年那個大耙確實對生態造成了嚴重的破壞。大耙一般有九爪,摟耙時九爪摳到土裏,摟了草葉、草莖倒也無大礙,問題是草根也被耙爪摳出來了,導致的結果,就是加速了沙地更嚴重的沙化。

  而沙化又導致了人與自然關係的進一步惡化。

  二十一世紀初期,中國實施的退耕還林生態工程,是一次人與自然關係的重新調整。該退出的退出,該還給自然的東西還給自然,該讓它寧靜的寧靜。在這件事情上,當年的朱鎔基總理是有眼光的,他抓住了一個好的時機——那幾年我國糧食連續豐收,糧庫裏糧食漲倉。好嘛!既然開荒種地是為了獲取糧食,那麼你不要種了,國家給你糧食給你錢,你把坡耕地、沙化地退下來還林——用糧食換林草。農民起初不信,心説有這樣的好事嗎?觀望的農民,一看人家帶頭退耕還林的農戶用車往回拉糧食,才信了,原來這是真的呀!利益在哪農民的興趣就在哪,心在哪,幹勁兒就在哪。

  其實,自然的修復能力是驚人的。退耕還林後的科爾沁沙地,幾乎全部被綠色覆蓋了。榆樹、沙柳、山楊、山裏紅棵子瘋長,植被雖然還沒有恢復到當初的程度,但是穩定的生態系統畢竟日漸形成了,流動的沙丘被鎖住了,風沙肆虐的糟糕天氣少了。沙斑雞多得很,鵪鶉、百靈鳥更不是什麼稀奇之物了。野雞常在夜晚上樹棲息,有老鄉曾經發現,一叢山裏紅棵子上居然棲息著二十七隻野雞,黑壓壓的,把樹都壓彎了。

  接著,狐狸來了,接著,野豬來了。

  大自然就是這樣,一旦它的生物多樣性形成,生態系統穩定了,該有的東西自然會有,該來的東西自然會來。

  同我的老家一樣,中國廣大山區和沙區都實施了退耕還林。到目前,已實施一億八千萬畝,投資額已達到四千七百億元,相當於兩個三峽工程。這項重大的生態修復工程,還要擴大規模,繼續實施下去。到二○五○年,中國將退耕還林四億五千萬畝。可以説,這是世界上最大的生態修復工程。只有富起來、強起來的國家才能做到。前不久,我去長白山區看了幾個縣,用四個字概括:成效顯著。

  當年退耕還林種的落葉松全部鬱閉成林,森林群落初具規模,生態系統趨於穩定。東北虎東北豹國家公園範圍內的主體部分,均是退耕還林工程區。虎和豹是生物鏈的頂端,過去一度幾乎絕跡,現在紅外線相機拍到實體,已經不是什麼新奇的事情了。虎豹出沒山林已經是一種常態了。在人的努力下,時間把殘破的山林細細縫合,意外和驚喜便自然生發出來了。

  生態文學在有與無之間找到了美。這裡有森林的壯美,也有山之一角、水之一涯的奇幻多姿。生態文學不圖熱鬧、遠離喧囂,也無意追逐物質層面的繁盛,它注重的是生命內在的豐沛和高貴。在孤獨寂寞中,散發著幽蘭般淡淡的芳香。

  生態文學尊重每個生命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它能呈現完美處的美,也能發現缺陷處的美。在生態文學的視野裏,美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我們建設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現代化強國的目標,除了富強、民主、文明、和諧,還有美麗二字。也就是説,美是強國的目標,也是強國的標誌——這是現代中國的巨大進步,也是我們對人與自然關係認識的一次重大飛躍。

  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我們已經這樣去做,我們正在這樣去做。如何理解生命共同體?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而我的理解,生命共同體則意味著人與自然的關係,不再是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也不再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不是嗎?

  (本文係作者在二○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第二屆中國文學博鰲論壇上的發言)

標簽 - 生態文學,筒節,爐筒子,生態問題,山裏紅
網站編輯 - 張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