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産法十年求變

2017年09月12日 17:28:50
來源: 法制日報 作者: 呂斌

  今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産法》(以下簡稱《企業破産法》)實施十週年。十年間,中國經濟正處於特殊的轉型期,在邁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過程當中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各項法律在實施過程當中亦凸顯不少瓶頸。破産法十年實踐之得與失、喜與憂,正體現了立法與實踐相結合的重要性。

  9月6日,由法制日報社主辦、《法人》雜誌承辦的“《企業破産法》實施十週年研討會”在法制日報社舉行。

  《企業破産法》立法起草小組成員、中國政法大學破産法與企業重組研究中心主任李曙光,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副院長、中國民法學會副會長、北京市破産法學會副會長李永軍,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鄒海林,北京師範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中國政法大學破産法與企業重組研究中心研究員賀丹,《中國政法大學學報》副編審、中國政法大學破産法與企業重組研究中心研究員陳夏紅等破産法專家,以及企業界代表和新華社、人民日報等20多家媒體記者參加了研討會。

  法制日報副總編輯李群在研討會上説,總結和回顧這部重要法律十年來的司法實踐,探討《企業破産法》實施所帶來的深遠影響,描繪我國破産法律制度的未來,其意義尤其深遠。

  破産法十年之癢

  在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副院長、中國民法學會副會長、北京市破産法學會副會長李永軍看來,《企業破産法》實施十年,應該説對中國經濟的理論和實踐産生了非常大的影響。

  與1986年的《企業破産法(試行)》相比,現行《企業破産法》進步很大,程式相對來説比較完善,可操作性也比原來強很多。尤其在貸款申報程式、和解程式、債權會議召開程式以及審核操作程式等方面,均比較完善。

  “應該説,在2006年通過的時候,在世界範圍內還算是比較先進的破産法。”李永軍説。

  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鄒海林亦認為,十年來,在《企業破産法》規範之下,大批企業破産案件得以依法辦事,行政機關參與和干預的力度也不像此前那麼強烈。

  “但破産法規定的制度,到底能落實到什麼程度?”鄒海林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比如和解制度,在實踐中的運用就非常少。

  相對而言,和解制度比重整制度寬鬆得多,一些重整非常難辦的案子可能通過和解得以解決。但很多情況下卻沒有嘗試和解的過程。

  “法院也好,法官也好,管理人也好,能做的事情是盡最大的努力撮合交易。因為破産而産生一個新的交易平臺,各方到這裡商量重新進行第二次資源配置。能達成的新結果無非就三個:清算、和解、重整。”鄒海林認為,之所以和解用得少,可能是大家認識還不夠,也許還沒有做到該做的事情。

  中國政法大學破産法與企業重組研究中心研究員陳夏紅認為,《企業破産法》在2006年頒布的時候,應該説是萬千寵愛集一身。但實際上,這十年中破産案件屈指可數。而案件數量的多少,本身就是社會對破産法接受程度的一個指標。

  “破産法始終沒有擺脫工具的背景,破産法本身面對的生態並沒有太大的改觀,這是一個最基本的背景。”陳夏紅説。

  在原太子奶集團創始人李途純看來,《企業破産法》理論和實踐依舊差得太遠。太子奶破産重整案曾經轟動一時,李途純亦在太子奶破産過程中遭遇刑事強制措施。但最終檢方不予起訴,李途純無罪釋放。

  “一些破産案件存在以刑事手段插手經濟糾紛之嫌。”李途純在發言時説,尤其對於民營企業的破産案件來説,部分政府職能的錯位導致破産程式無法進行。此外,目前的法律,對於破産管理人的規定,缺乏可操作的細節。

  立法未竟之意

  關於目前《企業破産法》中存在的問題,李永軍指出,一個方面是配套措施不完善。另一個問題在於,儘管這幾年法院在破産法操作方面有很大進步,但一些當時不被認為是問題的問題,現在成了非常大的問題。

  關於《企業破産法》下一步的修改,李曙光提出了八條具體建議。

  首先,關於破産案件的受理。現在各地已經有很多破産法庭,但破産法庭在法律意義上沒有依據,應該在法律上給它們一個地位。同時應該把破産法庭從地方法院獨立出來,破産法庭在破産案件審理過程當中應該具有專業性、獨立性、權威性、公正性。這需要特別的地位和法律支撐來實現。

  其次,呼籲設立破産管理局。破産管理現在還是由法院系統主導,將來應該由政府部門來管理。破産程式涉及到很多方面的協調,一些情況法院根本推不動。從國際方面來看,很多國家都有專門的政府部門在主導企業破産。因此,建議《企業破産法》修改時把破産管理局寫入到法律當中。

  第三,關於破産管理人。目前的破産管理人更多是律師事務所、會計事務所和清算組。管理人涉及到很多問題,包括管理人協會的問題,管理人自律的問題,管理人跟法院、債權人、債務人關係的問題等等。關於管理人職權履行的問題,目前破産法規定得比較粗糙,特別是管理人的指定、選任還是由法院負責。法理上講應該由債權人來選定才更加符合市場化的規定。

  第四,關於和解制度。現在的和解制度基本上用不上,建議學習英國的強制和解制度,破産法修訂時將“強制和解”單列一個章節來規定。

  第五,關於重整制度。應該把實踐當中已經在做的,特別是對於重整價值和清算價值怎麼評估的問題以及重整的條件和重整方案做出特別要求。對於重整當中的強制裁決、法院的角色以及預重整制度等,均應該在《企業破産法》修改當中予以考慮。

  第六,關於跨境破産。中國現在已經是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一帶一路”中也出現了不少的破産案件。但是跨境破産的合作機制,跨境破産的司法和制度銜接,現在仍差得跟遠。其中涉及到國外的判決中國認可不認可、債務人利益等問題,現在的法律都沒有相應的規定。因此關於跨境破産應該是下一步《企業破産法》修改的重點。

  第七,關於金融機構破産。經歷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後,金融機構的破産問題關注非常大,有關部門在推進金融機構破産條例的出臺。但這一問題應該由《企業破産法》解決。金融機構破産實際上跟商業機構一樣,只不過影響面更大一點,有系統性的風險。關於此問題,《企業破産法》134條已經留了一個尾巴,金融機構破産問題應該在《企業破産法》的框架下進一步完善,沒有必要單獨出一個金融機構破産條例。

  第八,關於個人破産。《企業破産法》要真正進入到中國經濟生活當中,進入到市場決定資源配置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果沒有個人破産的內容,《企業破産法》只能算半個破産法。只有把個人破産的內容納入到《企業破産法》當中,《企業破産法》才更加具有制度價值和意義。

  破産法的下一個十年

  作為研討會探討的案例之一,原太子奶創始人李途純介紹了太子奶破産案有關情況,並就破産程式、股權轉讓、資産公佈等問題提出了質疑。

  李途純稱,作為創始人和最大股東,其名下股權在未經他本人同意的情況下被轉給他人,但他為太子奶擔保的11億元債務卻留給了他個人。他認為太子奶破産案並未嚴格按照《企業破産法》進行。“現在破産已經7年了都不公佈資産,不公佈真相,讓人想不通。”李途純説。

  李曙光指出,按照破産法第八章第94條的規定,按照重整要求,債務債權問題應該是全部了結的。太子奶破産案涉及到李途純的利益,當時他又被羈押,沒有參與,就不應該有十幾億元的負債。

  “重整方案應該有執行人和監督人,作為所有方案寫在裏面,否則重整方案就是有缺陷的重整方案。現在確實有很多重整計劃、重整方案是非常粗糙的,這是我們破産法實踐當中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李曙光説。

  李永軍認為,《企業破産法》實施十年之後,實踐對理論提出很多要求,應該通過修改法律和司法解釋來完善。

  “對這個法律我還是持非常肯定的態度,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制定這樣一個法律還是非常好的,現在隨著實踐經驗的積累和實踐提出的要求,還是有修改的餘地。”李永軍認為,在現階段,應對特別急需解決的問題做出司法解釋。

  中國政法大學破産法與企業重組研究中心研究員賀丹認為,破産法是走向市場化的破産法,也是以市場化為指向的破産法。

  賀丹特別指出,破産法的市場化要重視國際市場,重視跨境市場化的完善,目前的經濟形勢已對跨境破産法律制度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以新加坡為例,新加坡最近成立了一個專門委員會,也正在修改法律,力圖打造一個有利於跨境重組的法律環境,希望把新加坡建立成一個債務重組的中心。

  “一個國家的法律制度甚至破産法律制度是可能成為一個國家軟經濟實力的組成部分。”賀丹説。

  此外,專家認為,破産法市場化的發展還要重視特殊的市場領域,比如網際網路市場領域。如今網際網路技術的發展,可能會對企業的結構形態和經濟運營模式産生新要求,破産法應對此有一些新的制度變革。

  “十年前我們可能沒有想太多,十年以後我們討論‘一帶一路’‘金磚五國’。所有的動作都指向商業往來,跨境發展、國際發展,破産案件離我們越來越近,破産制度與每個企業和債權人都息息相關。”陳夏紅分析,《企業破産法》第一條規定了立法的四個目的:規範企業發展程式、厘清債權債務、保證債權人及債務人的利益、維護市場經濟機制。

  “這背後就是破産法價值的變化。破産法早期可能只是為了懲罰債務人,保護債權人。下一個十年,破産法將進入3.0版本,可能會進入到既保護債權人也保護債務人,甚至保護社會公共利益的階段。”陳夏紅認為,這才是《企業破産法》立法的最終目的。總體而言,在破産法制度構建和完善過程中,雖然過去了十年,但十年只是一個開端,應該説更面向市場的、更有包容度的破産法,才是未來十年的發展方向。

標簽 - 企業破産法,制度價值,破産法律制度
網站編輯 - 孫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