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賈大山的文學追求

    今年是作家賈大山逝世20週年。1998年,習近平曾經為自己在上個世紀80年代交往過的這位“雖然著名但並不算高産的作家”寫下《憶大山》,全文感情真摯,既講他們深夜懇談至被鎖到院裏出不了門,便“疊羅漢似的,一人先蹲下,另一人站上肩頭,悄悄地從大鐵門上翻過”,也談到賈大山用小説這種文學形式,“讓人們在潛移默化中去感悟人生,增強明辨是非、善惡、美醜的能力,更讓人們看到光明和希望,對生活充滿信心,對黨和國家的前途充滿信心”。體現了他與普通知識分子心心相印的赤子情懷,體現了他對文藝作用的深刻認識。

  賈大山的文學創作之所以能有這些優點,在於他本人的人性就好。人們都説他待人真誠、心地善良,始終記著讓自己的創作對社會有益。他把自己在基層社會生活中積累的經驗化為文字,以大地上那些最打動人、最樸實的故事,去實踐文學為人生、引人向善、陶冶人性的理想,小説在他看來,就應該有益於世道人心和勸人向善,他的作品如孫犁所説,是“作家一片慈悲之心向他的信男信女施灑甘霖”的産物,裏面流淌著的鄉間智慧幽默,很耐讀,很讓人感同身受。

  賈大山是真誠的,這對作家來説很重要,而作家愛不愛自己筆下的人物,了解不了解所寫的人物,完全能夠從作品裏看得出,作家的生活底蘊及真誠度更是難以偽裝。賈大山在生活中能與鄉村百姓稱兄道弟,能與農村村民同呼吸、共命運。他從不耳提面命,不怒目圓睜,從來沒有居高臨下過,就是由於把自己放在與老百姓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和他們沒有身份感上的界限,沒有城裏人的優越,沒有城鄉差異觀念。大山的文學世界由土地和普通民眾喜怒哀樂構成,流淌出來的是一種與農民兄弟、基層老百姓一樣的知足常樂、樂天知命的人生態度。他的創作由個人樸實氣質和傳統文化養成、老百姓思維方式及大眾語言習慣等一同造就,他十分充分地、必然地體現著自己出生、生長的地方民風,他的人生追求,已經成為承接大地之氣的一部分,把創作使命與周圍老百姓生活和哺育自己的大地聯繫起來,從中尋找激發靈感、豐富方法、革新話語的可能。

  作家的真誠往往取決於對自己腳下土地的感情。對農村這塊土地賈大山愛得深沉,成為其創作生命賴以維繫廣闊天地、其作品獲得經久的價值最大靠山。他作為知青,對鄉村的摔打無怨無悔,貪婪地吮吸著農村這塊天地裏散發的所有氣息,把自己完全融合、消失在了老鄉當中,也將思想感情融進了鄉村一草一木,完全變成了他們當中的一部分,用書寫對象的思維去思維。他所停留和生活過的鄉村、集鎮是那樣讓他魂牽夢繞,那裏的集市、店舖、田間地頭,那裏的王掌櫃、錢掌櫃、林掌櫃,于老、杜老和黃老,以及村子裏集市上的“燒餅”老溫,“火鍋子”杜老等等,仿佛一時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老鄉們的生活就是他自己的生活,他們的歡樂與憂愁與他自己是完全一樣的。他所描繪出的一切,構成了我國北方鄉村社會生活的微型百科全書。而位於其核心的,是中國老百姓觀察世界、接人待物、舉手投足、言語話語的獨特方式,是一幫倔強固執的人們的善意、從容、曠達,而就是這幫凡藥挂了“西”字就不吃的人,遇到事情好認個死理兒的人,急公好義、慣於打抱不平的人,撐起了鄉間社會的天空,傳遞著中國人世代堅守恒久的價值。

  賈大山筆下的人物是美的、是善的。他們有的倔強、較真、爽朗、粗獷,有的笨拙、膽大、莽撞,好多人還有著落後的可笑思想觀念,看問題眼光顯得陳舊,但他們不醜惡,不給人使絆子,總是以善良的、透亮的心靈去贏得自己的生活。他筆下沒有大人物,他的人物是小的、謙卑的。“小”主要指很普通、很平凡、很不起眼,他們似乎沒有什麼大能耐,有的只是在集市裏的小角落裏勉強謀得了放一隻小板凳的地方,有的只是靠給人挑水過活,但他們的手藝、操守、人品、口碑成為自己生活的可靠尊嚴和保障。這些在土裏刨食、在生活夾層夾縫中討生計的普通小人物,散落在鄉村市鎮、集市小巷,構成了屬於鄉村的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風情民俗,形成屬於北方土地的濃濃人氣。從賈大山的小説中,我們看到人們的小樂趣、小癖好、小喜劇、小悲歡,他們以自己的口音、體溫、言談、微笑,維繫著中國鄉土社會千百年來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指望,靠著一個個小手藝、小世故、小講究、小溫情把人們緊緊吸引和凝聚在可愛亦復可恨的土地上,讓街坊們有説不完的話、吐不完的辛酸,讓親戚朋友有對未來日子熱切深沉的指望。他筆下的人物有的願意拋頭露面,有的又總是甘居人後。他們都是勞動者,他們腳下有泥、臉上有土、身上有汗,辛勤的勞作磨損不掉他們對人的善意。他研究自己,也研究民族性,挖掘人性內部的搏鬥,是通過一件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來實現的,比如《離婚》等篇什,寫的是人心靈的矛盾與變化,但並不是沒有社會生活的深度。他筆下的人物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性格不完善,處境很跼踀,但無一例外的是一些緊貼著大地生長的人,他們接受了生活賦予的一切,以自己的方式傳遞著善意,播撒著謙恭,他們按照先輩們的老理兒去處理事情,按照自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理解去對待他人,素樸地傳遞著做人的道理,傳遞著中國人的大愛大美大善。

  賈大山的筆下有文化自信,他記錄的濃濃的鄉情和中國鄉村的美好真摯的記憶,散發著永久而悠長的美好。他寫的豆汁也好,糖葫蘆也罷,燒餅也好,老豆腐腦也罷,説到底都延續著中國人的鄉情,是我們文化的共同記憶,是中國人價值的一種延續,是中國人千百年來的溫情、人情所繫。在賈大山的筆下,無論是賣小吃的、掌鞋的、倒騰雜貨的,還是做豆汁的,固然可能非常卑微,但他們對鄉村秩序的黏合力量,對人倫民風構成的咬合作用十分巨大。他們生活在莊稼地裏,勞作在田埂上,偶爾膽怯地在集鎮當中露上一小臉,完全沒有引人注意的念頭。作家捕捉到不少認死理兒的人,比如有人因為有一些小怪癖而給他人留下了話把兒,比如有的人非要一張一張地給人賣郵票,有的非要把別人搬家剩下的四環素吃到肚子裏,有的“口説知足常樂,心想高人一等”,卻固執地不吃“折羅”(剩飯)就不行。他的“夢莊記事系列”人們最愛讀,就是因為裏面寫的那些可以反覆回味的場景、氣氛、環境,記錄下了遊子離家之後不時涌上心頭的鄉愁,裏面雖有不少東西帶著當時濃厚的政治色彩,時過境遷之後,“政治”失效了,但濃厚的家園感、鄉愁意識、民俗風情卻依然可以淳厚動人、栩栩如生地得以保留。

  賈大山追求為讀者著想的文學創作。他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他的作品不摻假,怕壞了“字號”,是他心裏邊有讀者。他希望自己所有的作品都能給所有人看,老少婦孺、人人皆宜,而不是這篇能給知識分子看,那篇適於鄉下人看。他寫的東西大多篇幅短小。他知道,自己的讀者閒不著,是忙生計的人,他清楚他們的耐心有多少,他不想給他們增添負擔,他知道作品中的生字要少,人物的心理描寫不能多,儘量別讓他們失去閱讀的耐心。他想通過人物的行動、語言去傳達一切。是因為他知道,要抓得住這些讀者,就得講故事、寫人物、有氣氛。他作品的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得自他了解中國人的性情和想法,善從人物塑造入手,注重寫好故事,發揮漢語優勢,而揣摩老百姓的接受喜好、審美方式,是他構思作品的重要出發點。他作品裏邊那些詼諧、幽默的調子和底色,實際上是從老鄉抵抗日常平庸的樂觀機智態度中來的,而解嘲艱苦的生活,是心胸曠達的表現,從他的整個作品中,看不出世間的齷齪,看不出人與人關係有多複雜,意識不到活在世上需要相互較勁,正源於作者的曠達、智慧與善意,須知,善意最容易傳染,美好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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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賈大山,作品,文學創作,文學形式,作家
( 網站編輯:宋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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