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自己當時該做的事

2018年12月04日 08:53:41
來源: 中國科學報 作者: 桂建芳

  同學告知恢復高考的消息

  1974年7月,我高中畢業,回到故鄉黃梅縣獨山區周咀村當農民。由於灌了一點墨水,加上為人誠實,勞動也出色,很快被選為生産隊會計,白天與社員一起勞動,晚上負責記工分。就這樣從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半勞力,經過3年多的勞動,成長為一個完全適應農村生活的全勞力時,1977年8月,一位名叫石如碧的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用現今的話説叫發小)給我帶來了令我為之一震的好消息。他1976年被推薦上了位於南京的華東工程學院,回家度暑假時,告訴我説可能要恢復高考。

  得到這個消息我非常激動,也有一種莫名的衝動。當時雖不知道這個消息的時代意義,但對我來説,它的確意義非凡,十年寒窗自認為是個讀書人的我,在繁重的勞動之餘還試圖通過寫作改變人生的我,終於在封閉了近四年後,又重新嗅到通過讀書求知改變命運的氣息。我開始利用勞動之餘著手復習,主要就是把高中課程重新走一遍。到了11月份,正式的通知下來了,我立即去報了名,還非常鄭重地填報了志願。我們當時一起讀書的中學同學、老師,自發地聚集在馬鞍山中學(當時叫獨山區中學)。復習完全是自發的,熱情非常高,事實上也就是大家在一起,相互切磋而已。不過,這種切磋的效果非常顯著,記得當年我們一個年級三個班的幾個學習尖子在一起,雖然集在一起不到一個月,但基本上都考取了大學。

  我如願考上了第二志願

  1977年12月中旬,和全國五百多萬名高考生一起,我踏入了高考的考場,考了兩天。當時是公社領導用一個卡車,把參加高考的幾十個人拉到黃梅一中考場。由於考試的人特別多,縣城裏都住不下了。我們白天去考試,晚上就在縣城周邊的老鄉家裏打地鋪。公社領導還專門為我們請了炊事員,為我們做飯吃,有肉有菜,當時就特別感恩十年“文革”後,黨和政府對青年學子的重視和選拔人才的熱情。

  當時我們一共考了四門課,語文、數學、理化,還有一門應該是政治。幾位要好的同學曾在進考場前相互打趣説,“知識改變命運的時刻到了,該我們自己發揮了”。記得語文的作文是寫一個學習雷鋒的故事,由於在農村4年,我一直堅持讀書和寫作,想試圖通過讀書來維持一個讀書人的品行,也想試圖通過寫作成為一個業餘作者,甚至業餘作家,因而考作文時非常順暢,洋洋灑灑寫了一頁多紙。語文交卷時,我就確信我會考上。

  考完後近兩個月的時間,既沒有人告訴我具體分數,我也沒收到任何消息。這兩個月,在全縣組織施工的八一港大堤建設工地上,我一直任我們村小隊的突擊隊隊長。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下午,正是我們小隊工程完工的那一天,因而收工比較早,下午四五點鐘就回家了。記得收工時,還遇見我們工地的突擊隊大隊長毛金牛副書記,他很誠懇地對我説:“小桂,這幾年做得不錯,在工地也很出色,政審時我們會開綠燈的。”可我一到家,就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印著“武漢大學”。

  一看我就知道是通知書來了。沒有政審,是完全以我的考試成績錄取的,我真真切切品味到一個讀書人的快樂和喜悅,心裏非常激動。以前我是很想讀書、讀大學的,後來覺得沒希望了。但這次高考,讓我覺得自己冥冥之中還是註定要讀書的。生産隊的社員們也都非常高興,因為他們始終認為我是一個讀書人,是一個有出息的人,何況當時會計工作做得也很不錯,公私分明,大家都給了我很高的評價。

  當時我們六七十個一起復習考試的同學,有七八個考上了大學,考取的比例是全國(全國的為5%)的兩倍多。在考場前相互打趣試圖“改變命運”的幾位都考上了,他們包括考上華中師範大學的黎路林、武漢水利電力大學(後來也合併進武漢大學)的陳鎖柱和蔣北寧和華中農業大學的宛延等。加上我,在武漢的就有六七個。

  那會兒是先填志願後考試,憑著一股激情和夢想,我第一志願填了全國最好的學校——北京大學,第二志願填了湖北省最好的學校——武漢大學,還有好多的第三志願和第四志願。因為當時社會上普遍流行的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填報了這兩所大學的數學系。結果我如願地被第二志願的武漢大學錄取了。

  最後我被錄取到武漢大學生物系動物學專業,當時還不知道具體是做什麼。周圍老鄉説,以後是去動物園做飼養員。讀動物學專業的以前也確實有人去了動物園,但還是做科研,並且取得了突出的成就。

  讀書遠比談戀愛重要的大學時代

  我記得特別清楚,自己是1978年3月8日到武漢大學報到的。當時我們班上有26個同學,其中4個是在“文革”中間高中畢業的,所以大我們七八歲,入學時已經30歲了。其他同學多數和我一樣,是1974年高中畢業的。

  大學生活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大家讀書的激情非常高。回鄉三四年,大家都特別珍惜能在校園裏讀書的時間。武漢是著名的“火爐”,夏天特別熱,當時也沒有現在這麼好的條件,40攝氏度的高溫裏,大家讀書的熱情還是非常高。除了上課就是自習。晚上,鋪一個涼蓆睡在老齋舍或老圖書館的水泥地上,心中也是滿滿的幸福。

  畢業20餘年後,當我們返校見到當年的老師時,老師都説,77和78級的同學都是特別喜歡學習的一代。那個時候,大家儘管年齡比較大一些,但也沒有人著急談情説愛,在開始的兩三年幾乎沒有。大家都是以學業為重,非常珍惜讀書的機會。

  在武漢大學讀書期間,我比較自豪的一點是考試成績都不錯,不僅得高分,而且基本上都能在前三名交卷,每次大概都能提前半個多小時。

  我這個時間點趕得很好,剛進大學就改革開放,科技大會也開了,科學的春天也到了,當時中科院的老院長郭沫若還專門寫了一首詩。我由衷地覺得幸運,最後能獲得讀書的機會,這是改革開放給我們帶來的機會——只要你學習好,就有可能改變命運。也因為這樣,想為國家做更多、更好的事情。你會建立一個信心,只要讀好書,生活上任何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在改革開放的大環境下,我堅定了繼續學習、繼續深造的理想,還希望為國家做更大的事情。1982年元月,我大學畢業。作為應屆畢業生,我想考武漢大學余先覺教授的研究生,他是當時中國遺傳學界的權威。那時一共有30多個人報考這個專業,最後只招了一個人——也就是我。

  接著3年,我繼續在武漢大學跟著余先覺老師和周暾老師攻讀遺傳學專業碩士,做淡水魚的細胞遺傳學研究。這3年碩士期間,我發表了不少文章,可能發了將近十篇文章,屬於比較多産的一位。當時外校的老師常跟余老師誇我説:“你們學校的桂建芳還是不錯的。”

  碩士畢業後,我被分配來到現在的工作單位——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水生所和武大緊挨著,是近鄰。1954年,為了發展中國的淡水魚養殖,讓老百姓有魚吃,水生生物研究所從上海搬到武漢。湖北不是有“千湖之省”的名號嘛,就武漢一個城市也有一百多個大大小小的湖泊,也有一個雅號叫“百湖之市”。有記者採訪我,就説這叫“如魚得水”,自此遊進了學術的“聖湖”。高考12年之後,在1989年,我獲得了中國青年科技獎,後來還評上了院士。這一系列的成績,可以説都是從高考開始的。

  做好自己當時該做的事

  我和武漢大學非常有緣分,愛人張奇亞是我在武大生物系的同學。本科畢業之後,她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工作,也就在這時候,我們才確立戀愛關係。我們的兩個女兒也都是從武漢大學畢業的。

  可以説,高考不僅改變了我的命運,還讓我收穫了愛情、組建了家庭。作為一個農村出生的孩子,而且當了4年農民,高考的確改變了我的命運。它激發了我的學習熱情,也因為它,建立了執著向上、多為社會和國家做一點事情的決心和信心,所以在之後這40年的學習、工作中,我始終保持為國家、為社會多做一點事的初心。

  40年,很多事情都變了,但我想,學習好、工作好始終是做人處世的真理。只要你把學習、工作做好,這個社會是不會虧欠你的,關鍵是要充分發揮自己的能量、才能。對今天的青年學子,我特別想説:無論何時何地,做好自己當時該做的事,就會一好百好。

  在農村做生産隊會計的我雖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中科院院士,但那時我將會計做好了。高考讓我實現了人生更高的價值。大學把書讀好,工作了把事情做好。這40年,我得到了很多支援,各種人才計劃,幾乎都有份:首屆中國青年科技獎、首屆中國科學院青年科學家獎、首屆國家傑出青年科學基金資助……

  總而言之,只有認真學習,才能跟上這個時代的節拍;只要你勤奮,時代的機會就會變成你的機遇,畢竟機會是屬於有準備的人的。

標簽 - 武漢大學,第二志願,老師,改變命運,文革
網站編輯 - 孫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