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民主的系統性危機與民粹主義的興起

2017年09月14日 09:21:20
來源: 學習時報 作者: 郇雷

   2008年由美國次貸危機所引發的全球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已經走過將近10個年頭。10年來,資本主義危機從經濟領域擴展至政治領域,成為當今資本主義世界發展變化的基本趨勢。可以説,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已經遭遇到了系統性危機。西方民主的系統性危機,主要是指所謂的自由民主制度在哲學基礎、制度運作、治理績效和道義形象等多個層面都出現了難以克服的病症,它不僅存在話語體系上的邏輯困境,難以自證其説,而且成為經濟低迷、社會衝突、政治動蕩的致亂之源。在這種情況下,西方社會民粹主義思潮應運而興,迅速衍化為一股重要政治力量,對西方社會的國家制度和社會生活産生了深遠影響。因此,認真剖析西方民主危機與民粹主義的邏輯關係與事實聯繫,有利於我們客觀認識資本主義世界的政治變遷,也對我們自己的發展具有鏡鑒作用。

  民主與民粹既有區別又有聯繫

  民主與民粹是兩個不同的政治概念,但是兩者之間的聯繫十分緊密。人們對於民主與民粹的評價截然相反。一般認為,民主是現代社會的主流價值和政治秩序的重要基礎。而民粹主義則被認為是一種消極的、負面的政治思潮。但是,民主與民粹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統一性與重合性。它們都以“民意的合法性”為話語基礎,都反對漠視民意或反民意的專制權力。所以,民主的發展必然包含民粹,民粹主義也內涵民主成分。從近代以來的人類政治進程看,民主主義與民粹主義如影隨形,難以決然分離。在現實政治中,很多情況下民主與民粹是糅合在一起的。如英國脫歐和特朗普當選兩件事既可以看成是英美選舉民主的自然結果,也可以被看作是民粹主義思潮的反映。

  那麼,民主和民粹的區別何在?第一,民主從廣義上雖然是指“人民的統治”,但“人民的統治”是通過制度化、體制化的方式實現的,而民粹主義則單純追求民意的實現,民意表達混亂不清,而且缺乏穩定性,易受周圍環境甚至某種偶然現象的影響。除此之外,民粹主義具有反體制、反制度、反現代化的傾向。第二,民主理論流派雖然眾多,但是民主理論與制度的基礎是比較成熟的,而民粹主義本身沒有一個系統的、完備的理論體系,只是一種具有群情性質的不成熟觀念,其價值追求是模糊不定的。民粹主義在價值上缺乏獨立性,它可以與任何一種政治理論相結合,成為某種政治理論藉以發展擴張的工具。所以,歐洲的民粹主義歷來有左翼民粹主義和右翼民粹主義的區別。民粹主義只能是一種社會思潮,而稱不上是一種理論。第三,民主既具有批判性,又具有反思性,而民粹主義雖然具有批判性,但缺乏反思性。馬克思曾經指出,資本主義民主促進了人類的政治解放,社會主義民主則是為了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這裡強調的就是民主的批判性價值,但是民主的批判必須建立在反思自身的基礎上。而民粹主義則一味強調批判,一味追求顛覆秩序和改變現狀,故而是一種激進的、難以駕馭的理念。

  西方民主困境為民粹主義的興起提供了社會基礎

  在現代民主社會,民粹主義往往被看成是民主政治的異化狀態。因此,人們將民粹主義視為民主政治運作的晴雨錶。以此觀察西方國家的政治,我們就會發現,西方民主陷入困境之後為民粹主義的興起提供了社會基礎。

  西方自由民主制度聲稱可以通過代議制民主的方式實現民意表達,但是現實中的代議民主越來越遠離民意。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自由民主制本質上是資本邏輯的民主,體現的是金融資本主義的利益。金錢與選舉的緊密結合歷來不是自由民主制度的秘密,在強大的金元政治的攻擊下,選舉民主從“一人一票”蛻變為“一美元一票”。與強大的資本財團相比,廣大人民雖然人數眾多,但是難以影響選舉民主的實際結果。久而久之,選民就會對投票失去興趣,政治參與的熱情也隨之下降。實際上,近年來西方各國的議員選舉、總統選舉的投票率呈現出了下滑趨勢,民選政府多數情況下是在投票選民的相對多數基礎上産生的,而非全部選民的多數。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主導的公共政策正在喪失民主性,在激勵偏袒資本利益的同時,拒絕為廣大社會成員的生活保障和福利埋單。在美國,政府的公共權力已經被來自華爾街的金融資本所壟斷。富人群體不僅通過政治獻金影響選舉,而且廣泛遊説議會,推動制定留有漏洞的稅法、阻止提高最低工資、抵制醫療福利制度改革、限制工會活動、推動金融去管制化等公共政策。這些政策的最終結果,就是富者愈富、窮者愈窮,中産階層進一步縮減,人民福祉不增反降。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對民主政治充滿了不滿與憤怒。近年來的茶黨運動、“佔領華爾街”、“桑德斯旋風”就是這種反精英、反現狀情緒的民粹主義表達。

  在歐洲各國,由於自由民主制無法解決經濟社會發展面臨的一系列問題,如經濟低迷、失業率高企、外來移民、文化認同等,傳統主流政治精英對此束手無策,人們對自由民主制度的失望情緒高漲,這就為那些誇下海口的、極具煽動性的民粹主義政黨的興起提供了條件。不管是右翼的英國獨立黨、法國國民陣線,還是左翼的西班牙“我們可以黨”、希臘激進左翼聯盟,這些民粹主義色彩的政黨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其實都是在自由民主制度困難重重、傳統政黨政治和精英政治功能失調的背景下實現的。

  民粹主義導致西方民主的不確定性增強

  民粹主義思潮下的西方民主將何去何從?一種悲觀的觀點認為,傳統的自由民主制將宣告終結。西方學者欣德斯曾認為:“在西方,人們已經忘掉了古希臘的民主觀念,民主原則已經死亡,我們的理想落空了,我們沒有良方可擺脫民主實踐和理論的困境。我們正遭受最深層次的民主危機。在現實政治中,人們談論‘民主’其實只不過是各自為了自己的利益操縱‘民主’概念來批評或吹捧現實政權而已。”我們需要注意,民粹主義雖然飽含批判精神,但它還算不上民主的革命者,無法為民主的未來提供建設性方向。作為西方民主危機的一種社會反映,它實際上是對西方自由民主體制的控訴。但是從長遠看,民粹主義還難以突破西方根深蒂固的自由民主傳統。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指出,民粹主義的興起無疑會給西方民主的未來帶來越來越多的不確定性。

  從歷史上看,民粹主義可能對民主的進步起到了促進作用。比如19世紀末俄國的民粹派號召“到民間去”,揭露了俄國沙皇專制統治的實質,客觀上促進了俄國革命的爆發。法國大革命借助人民的力量,推翻了專制王權的統治,促進了資本主義民主觀念的廣泛傳播。但是,民粹主義如果得不到及時遏制,一旦與某種極端思想結合,就會對人類社會造成嚴峻挑戰。

  西方自由民主制能否從民粹主義思潮中康復,取決於資本主義的自我調適能力。長期以來,人們便喪失了對資本主義民主的信任與信心,在複雜而難解的社會問題面前變得焦躁不安、義憤難平,民粹主義就成了社會大眾反抗資本主義非理性但有效的手段。另一方面,由於資本主義國家干預中東政治進程,造成了伊斯蘭世界的混亂,恐怖主義、難民問題由此産生。這些問題作為一種報復手段反向流入西方社會,成為困擾西方國家的重大安全問題。民粹主義利用人們的恐慌情緒,樹立起了反對難民甚至是種族主義的旗幟。而在國際經濟領域,資本囿于增長的難題,往往將問題指向國際社會中的競爭者,從而扛起了貿易壁壘主義、經濟民族主義的大旗,反全球化的思潮也由此興盛。特朗普推出的一系列政策,如建立美墨邊境隔離墻、推行“禁穆令”、退出“巴黎協定”,置國家道義與國際責任于不顧,讓人們對自由民主制大跌眼鏡。當前,民粹主義嚴重衝擊了自由民主制度的基本原則以及所謂的包容、自由、平等、人權精神。西方自由民主如果要走出民粹主義困局,就必須充分反思其新自由主義的哲學基礎,調整資本主義生産關係與政治關係,重新認識與外部世界的關係。這些問題處理得如何,將決定自由民主制是通過調整實現暫時平衡還是要滑向深淵。

標簽 - 民粹主義,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民主實踐,西方民主,民主制度
網站編輯 - 宋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