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與形式的雙向開拓

——2017年長篇小説創作管窺

2018年02月13日 10:18:15
來源: 光明日報 作者: 王春林

  引言

  長篇小説所表現的生活,應當更加開闊、深厚、多樣、完整,具有更強的普遍性、概括性,體現出鮮明的時代感和悠遠的歷史感來。長篇小説逐漸走向了多樣化,也在逐漸地現代化,但現代長篇小説的最大特徵,在於它的理性,創作可以按照理性的邏輯去運作,作品也往往是以理性的力量來吸引人、征服人。這就必然要求作家建立自己的思想堡壘、強化自己的理性思維,但正是在這一點上,暴露了我們的作家思想資源的貧乏。有些作家生活積累較為豐富、厚實,但卻不能把龐雜、混沌的生活材料去作理性的歸納和提升,因此表現在作品中就變成了生活的“展覽圖”和“大雜燴”。有些作家生活感受強烈、藝術想像活躍,具有較強的“探索”能力,但如果這種探索沒有堅實的思想基礎,沒有強有力的理性引導,其探索就容易滑入左道旁門。

  ——段崇軒 (摘編自《光明日報》1999年5月20日第6版署名文章《長篇小説的虛弱症》)

  就小説創作的總體情勢而言,在2017年,曾經被冷落了一段時間的中短篇小説文體的寫作出現回暖。這突出地表現在一些中短篇小説集的市場熱銷以及在文學界的備受推崇上。曾經連續強勁了很多個年頭的長篇小説,不僅出現了年産八千多部的驚人數量,而且其中也還有一些作品以其高超的思想藝術品質引發業界的高度關注。就我個人有限的閱讀視野,這一年度內,值得注意的長篇小説作品主要包括劉慶的《唇典》、范遷的《錦瑟》、石一楓的《心靈外史》、張翎的《勞燕》、魯敏的《奔月》、宗璞的《北歸記》、嚴歌苓的《芳華》、阿乙的《早上九點叫醒我》、陳永和的《光祿坊三號》、梁鴻的《梁光正的光》、陳彥的《主角》、紅柯的《太陽深處的火焰》、任曉雯的《好人宋沒用》、陶純的《浪漫滄桑》、馬笑泉的《迷城》、徐貴祥的《對陣》、李佩甫的《平原客》、須一瓜的《雙眼颱風》、范穩的《重慶之眼》、王祥夫的《米谷》、關仁山的《金谷銀山》、喬葉的《藏珠記》、田中禾的《模糊》、陳斌先的《響郢》、閻連科的《速求共眠》、傅星的《怪鳥》、黃孝陽的《眾生·迷宮》、那多的《十九年間謀殺小敘》、劉震雲的《吃瓜時代的兒女們》等。細緻地梳理分析這些作品,可以發現,作家們在創作上實現了內容與形式的雙向開拓。

  以文學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

  或許與2017年是建軍90週年有關,在這一年,有一批社會身份殊異的作家,都把他們的藝術視野集中到了對於戰爭的關注與書寫上。劉慶的《唇典》、張翎的《勞燕》、嚴歌苓的《芳華》、陶純的《浪漫滄桑》、范穩的《重慶之眼》、徐貴祥的《對陣》等,皆屬這個領域值得注意的作品。其中,尤以對現代反戰思想的表達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的表達,最為引人注目。

  對於現代反戰思想的書寫與傳達,在范穩的《重慶之眼》裏,集中體現在那位被稱為世界主義者的梅澤一郎律師身上。他經常強調自己是一個反對一切戰爭暴力的和平主義者。到了張翎的《勞燕》中,反戰思想則是借助於日記的方式而巧妙地穿插在小説文本之中的。借助於伊恩的日記這種形式,張翎對戰爭狀態下人物一種特有的微妙心理狀態進行了真切的揭示與記述。這一段記述的核心內容之一,就是伊恩不斷地從不同角度質疑戰爭的意義。潛藏在人物懷疑思想之後的,當然是作家的一種反戰觀念。到了嚴歌苓的《芳華》,現代反戰思想卻集中通過小説女主人公何小嫚所親眼看見那種死亡慘狀之後的強烈精神反應而表現出來。

  《勞燕》的題材本身,即具有突出的國際性色彩,因為作家所集中描寫展示的,正是抗戰期間中美軍隊並肩作戰的故事。這就已經突出地體現了某種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意味。《重慶之眼》中的戰後索賠這一條結構線索明顯存在。時間進入21世紀,中日之間關於抗戰期間“重慶大轟炸”索賠問題,發生了激烈的爭訟。既然迄今無一例對日索賠案勝訴,那類似于范穩在《重慶之眼》中所描述的“重慶大轟炸”索賠案,恐怕就幾無勝訴的可能。雖然勝訴無望,但這條結構線索卻牽扯出了一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命題。

  強化精神透視的力度

  2017年長篇小説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焦點,就是一些作家把自己的藝術視野集中到了對於現代人各種精神疾患的透視與表現上。范遷的《錦瑟》、石一楓的《心靈外史》、張翎的《勞燕》、魯敏的《奔月》、宗璞的《北歸記》、嚴歌苓的《芳華》、那多的《十九年間謀殺小敘》等作品,在這方面的表現特別搶眼。

  魯敏的《奔月》明顯具有精神分析學深度。《奔月》藝術形式上的一個特色,就是對於假定性敘事形式的巧妙設定與使用。小説的核心事件,就是女主人公小六一次意外車禍後的悄然失蹤。作家所漸次打開的,正是現代女性一直掩藏很深的精神世界。如果説,曾經的小六表面上溫順乖巧,那麼這個被敘述者逐漸發掘並呈現給廣大讀者的,則是另一番面目。出現在他者視野中的自我,往往是受到道德、法律等社會性因素強勢監督的“超我”。而一個人只有在獨處時,更多地由本能控制支配的那個貌似“張牙舞爪”的“本我”才浮出海面。小六之外,包括小六的丈夫、情人以及老媽的精神世界,也都在魯敏的筆下得到了相對透辟的挖掘與表現。

  石一楓的《心靈外史》對國人精神信仰層面上心靈深淵的存在進行了真切的深層透視,可以視為石一楓小説創作的新開拓。這一點,集中通過大姨媽這一被刻畫得神靈活現的女性形象而凸顯出來。具體來説,在這部雖然篇幅相對短小但敘事時間跨度卻長達半個多世紀的長篇小説中,大姨媽精神信仰方面的疾患,乃集中通過四個關鍵性的時間節點而體現出來。假如説石一楓的《心靈外史》真實再現了大姨媽一生不無曲折的精神信仰史,那麼,從作家的角度來説,大姨媽最後到底信了什麼或者乾脆就不再信什麼,實際上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在於石一楓《心靈外史》的寫作本身,在於作家以如此一部具有心靈衝擊力的優秀長篇小説關注、思考並表現了國人的精神信仰問題。

  老作家宗璞的《北歸記》,作為一部以西南聯大為基本原型的長篇小説,活躍于其中的無論是大學教授,抑或是青年學生,都屬於知識分子行列。為讀者所久違了的莊嚴、雅正的古典愛情書寫中,這部作品既有豐富的時代內涵,也充分揭示出知識分子複雜的精神構成。

  敘事形式上的努力探索

  優秀的長篇小説,不僅要求具備複雜豐富的思想內涵,而且也要求具備帶有明顯繁複色彩的敘事形式建構。劉慶的《唇典》、張翎的《勞燕》、范穩的《重慶之眼》、嚴歌苓的《芳華》等,均有可圈可點之處。

  《重慶之眼》在藝術形式上的一大搶眼之處,表現在三線並置的宏闊藝術結構的精心營造。就是説作家圍繞重慶轟炸這一具體事件,設定了三條時有交叉的結構線索。第一條,當然也是最主要的一條,就是抗戰期間,日軍對於作為戰時陪都的山城重慶持續不斷的轟炸與襲擾,與中國軍民表現出的眾志成城、堅決反抗的不屈意志。第二條,是劉雲翔、藺佩瑤、鄧子儒之間堪稱盤根錯節的情感纏繞與糾葛。還有一條,就是21世紀中日之間關於抗戰期間“重慶大轟炸”索賠所發生的激烈爭訟。

  就《勞燕》來説,作家張翎在敘事藝術上的努力,主要表現在她對多種文體形式的適度穿插式徵用。舉凡書信、日記、新聞報道、地方誌、戲文,乃至於兩隻狗之間的對話等,全都被有效地納入敘事進程。同時也表現在對交叉性亡靈敘事手段的精心設定。之所以要設定如此一類帶有生命達觀特色的亡靈敘事者,與張翎意欲完成的敘事意圖之間存在著必然的內在關聯。某種程度上,在將近一個世紀的時空範圍內,以中國戰場的抗戰為根本聚焦點,對非正常的戰爭狀態所導致的人性與命運的裂變進行足夠真切的透視,應該被看作是張翎《勞燕》意欲達到的高遠藝術目標。亡靈敘事手段的有效徵用,實際上是為了企及這一藝術目標的基本路徑之一。

  (作者: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

標簽 - 勞燕,芳華,共同體意識,劉雲翔,奔月
網站編輯 - 曾嘉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