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寫作成為一種信仰

2017年10月12日 14:55:12
來源: 光明日報 作者: 彭程

  “凸凹文集”之《紙上的鄉愁》 凸凹 著 北京日報出版社

  【週四書話】

  一套八冊的“凸凹文集”,不久前由北京日報出版社推出。厚厚的一大摞,約300萬字,鮮明地詮釋著什麼是創作的豐收。這套文集並非作者的全部作品,此外他還有大量作品,尤其是多部長篇小説。書在手掌裏有沉甸甸的質感,內心的一個想法再次得到了強化:他是一位理應得到更多關注的作家。

  對我來説,關注的理由固然首先緣于其作品的豐富性為闡釋提供了闊大的空間,但這一點也格外重要:對於寫作作為一種精神勞動的性質,凸凹比許多寫作者都有著更為深邃的認識,且將這些感悟表達得十分真誠和懇切。

  與作者交往20多年,自認為是比較熟悉了。多年中,我曾評點過他的數部作品,它們的內容和表達各有特點。譬如長篇小説《慢慢呻吟》,以鄉間謠曲般的詩性筆調,從京西山村一個家族幾代人的命運遭際入手,展示了上個世紀50年代初到60年代末中國大地上的政治風雲變幻,描繪了一幅底層民眾艱難而堅韌的生存圖景,及困厄中的人性人情之美;長篇小説《玄武》則顯現了作家試圖全景式把握變革大潮中的農村生活的抱負,在跌宕曲折的故事、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展開了對於人與人、人與土地關係的思考,其間善惡美醜的糾纏,利益與良知的撕扯,被揭示得酣暢淋漓;中短篇小説集《神醫》,描繪了故鄉形形色色的人物,傳統鄉土文化的深厚底蘊寄寓于具體鮮活的人物故事之中,文字間流蕩著某種他素來景仰的作家汪曾祺筆下的韻味情致;散文集《故鄉永在》深情回望京西山野中的故鄉,古老土地上那些質樸的人,大自然所賦予的人性的良善和恒久。“大地道德”是一個長久縈繫於作者心頭的主題,而這部作品則仿佛一曲溫暖悠揚的變奏。

  但這一次我想脫離開具體作品,而把目光投向這些作品的創造者身上,簡略介紹一番他對於寫作的理解。一個作者的寫作觀,會直接影響到寫作過程以及成果。它就仿佛是從作者身上産生的一束光,儘管他筆下的作品可能各自內容不同,但既然是在同一道光的投射之下,便會有很多共性的東西,體現在樣貌、色澤等方面,構成了理解其作品的整體性和內在邏輯的一條重要線索。

  這麼多年中,我見證了他如何像其筆下樸實的山民一樣,勤奮耕耘,終於有這樣豐碩的收穫。因此,在試圖用一句話來描繪他時,我覺得這個説法應該是妥當的——文學工場中出色的勞動者。這套文集以散文、隨筆、雜記類文體為主,因此具有更強烈的自我袒露的色彩,能夠更清晰地讓讀者看到作品背後作者的所思所感。如果説文集中數百篇作品涉及的話題豐富而散漫,那麼對於寫作的理解則是其中一個相對集中的主題。這一點被反覆申説,至少體現在文集中數十篇文字裏,或充分談論,或要言不煩,既有大弦嘈嘈,亦有小弦切切。

  寫作,從根本上講,正是一種精神的勞作,其目的便是製作精神情感的産品,而一名稱職的寫作者,必定是文學工場裏一位辛勤的勞動者。這種勞動包括兩個最為重要的屬性,一是寂寞,二是堅持。普通人眼中的寫作行為充滿了神秘玄妙,但其實它的核心正是一切形式的勞動所共同擁有的樸素本質。即便讓人津津樂道嚮往不已的靈感的降臨等,也不過是勤奮勞動的補償。寫作者只有在孤寂中長久地堅守,才能夠窺知存在的奧秘,才能夠感受靈魂的脈搏。正如裏爾克在給一位青年詩人的信中所言:“我們需要的只是:寂寞,內心廣大的寂寞。走向內心,長時間不遇一人——這是我們必須能夠做到的。”對於這一點,凸凹給予了更為曉暢的表達:“寫作的人永遠應該與周圍的人分離,獨自一人與寫作為伴,就不分神,就能聽到內心的聲音,飄忽的靈感也能捕捉,再混亂的思緒也能理清,筆下就有了屬於自己的文字。”(《向與孤獨為伴的人致敬》)

  寫作既然是精神勞動的一種樣式,自然也要求作者具備相應的技藝。而這種技藝的獲得、保持和提升,都有賴於堅持不懈的勞作。戲曲演員幾天不練身段,不練嗓子,再上舞臺就會感覺異樣,作家同樣如此,必須不停歇與文字搏鬥撕扯,才有望保持語言感覺的生動鮮活。在《咫尺之艱》中,他從果戈裏給友人的信中“不願意寫”的感嘆,生發出一番思索:“作家筆下的文字,並不是像一般人所理解的那樣——是像泉水一樣噴涌的,而是心血緩慢凝結的産物——這個過程,包括對靈感的耐心等待,對生活的痛苦思考,對思想的痛苦提煉,也包括對準確字詞的艱難捕捉。”因為種種原因,寫作的神奇的一面被過多地渲染了,而現在更需要回到常識。凸凹反覆陳説的正是這樣的常識。

  一個稱職的勞動者,顯然也會對其他傑出勞動者充滿好奇和關切,所謂惺惺相惜聲氣相投。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凸凹持續地寫下了那麼多的閱讀感受、札記等等。他的閱讀範圍十分廣闊,其中外國文學尤其為他關注,這套文集中的一冊《西典新讀》便是佐證。該是因為它們從浩如煙海的作品中被譯介過來,至少在某個方面具備卓異之處,而對傑作的傾心貫穿了他的全部寫作歲月。“因為閱讀一部經典,親近一位偉人,情緒立刻就沉潛下來,心性恢復到理智與嚴肅,字紙裏人性的光輝與尊嚴,使自己感到生命的尊貴。”這段文字援引自該書中《純粹的幸福》一文,正是作者心志的明確抒發。

  一個明顯的事實是,人們看到了作家寫出的書被閱讀和傳播,卻未必能夠窺見他內心的黃金。寫作作為一種勞動,其成果不僅僅是收穫具體可見的作品,同時也是經由這種方式,使寫作者的生命不斷處於一種生長的狀態,保持生命力的充盈。從這個意義上説,沉浸在寫作中是幸福的。凸凹深切地感悟到這一點。譬如,通過閱讀當代傑出思想家桑塔格的日記和筆記,他寫道:“寫作是自我成長和壯大的生命方式,能使個體存在具有足以抗拒被外界淹沒的內在力量,使個體真正成為自己。”“寫作者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寫作者可以憑藉一人之力,體現出四種原則思想:創造、守護、破壞、修復。這就註定了,寫作者擁有最豐富、最強健的生命氣象。”(《在讀寫中重生》)再譬如,他這樣理解在80歲高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加拿大女作家門羅:“文學給人帶來的歡樂,從來不取決於別人的承認,或附著于什麼獎的嘉許,它很自足。所謂成功的光環,總是意外的照耀;所謂大師的冠冕,總是額外的恩賜……寫著,充盈著,就足夠了。”(《充盈之外》)

  這些優秀作家幫助凸凹洞悉了寫作的本質,堅守了寫作的本位。他在援引茨威格告別人世的遺言中的一句話——“腦力勞動是最純粹的快樂,個人自由是這個世界上最崇高的財富”——之後寫道:“寫作者的生活,是人世間最簡約、最本質、最富有的生活。它不需要過多的人生成本,只要你願意,就能做得到。”(《因為純粹,所以訣別》)置身今天這個喧囂的時代,並非每個作家都能認識到這點,即便認識到也並不意味著能夠做到。但凸凹卻稱得上是一名合格的篤行者,努力使自己抵達知行合一的境地。正是這一點,為他的文學勞作注入了強大的動力,並給予了他堅持下去的支撐。寫作已然成為他的信仰,他安放自己生命的最佳方式。恰恰正是這種不假外求、疏離功利的寫作,也為其作品的品質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卡夫卡寫道:“毫不諱言,因為寫作,我感覺我有一個‘深廣的心靈世界’。”在凸凹這裡,這一理念獲得了這樣的呼應:“於是,我歡喜于自己的寫作生活——我既製造著文字,文字又加固和溫暖著我。我不再擔心破碎,也不再畏懼寂寞——生命因此而強壯起來。”(《土地上的生命敘事》)

  這樣的文字,醇厚如酒,是由作者的信念、情感和智性釀造而成,散發出的是靈魂深處的真實氣息。

   (作者:彭程,係本報高級編輯)

標簽 - 寫作觀,寫作過程,寫作者,凸凹,信仰
網站編輯 - 王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