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池莉:她用文字構建了一座叫“生活”的城

2018年06月26日 12:41:24
來源: 中華讀書報 作者:

  她要為“小人物立傳”。與莫泊桑、毛姆、魯迅等其他作者不同,對於“市井俗人”,池莉不是冷嘲熱諷,戲謔調侃,而是認真乃至虔誠地以高度濃縮和精巧聚焦,放映出你所看到、正經歷的,或即將看到、即將經歷的生活。

  作為80後,在上世紀末到20世紀初,我們有幸趕上了當代作家的創作黃金期,高産,高質,且遠沒有泛商業化。中文系,更是可以明目張膽隨時隨地捧著各色小説大讀特讀,即使對某些作家狂熱成癮也是光明正大甚至引以為傲的。我記得大學生涯裏,即使在其他同學都在硬著頭皮啃著大部頭文學史和文學理論的時候,我依然把很多時間心甘情願地奉獻給池莉、嚴歌苓、王安憶等等令我欲罷不能的作家們。

  最初讀池莉的理由很簡單:太好讀了。在我剛剛成年、入世未深的時間,池莉比其他同時代作家更能讓人在閱讀中有代入感。這可能與池莉早期的學醫經歷相關,她不務虛不抽象,言必有物。與馬爾克斯、納博科夫不同,池莉對讀者不設門檻,讀池莉很容易上癮,一氣讀完絕不釋卷那種。有閱歷的人,會發出共鳴,這不就是寫的不同時期的我們?入世尚淺的,譬如大學時代的我,會通過池莉的小説來模擬和描摹尚未展開卻初見端倪的人生。假以時日,也確實如此。

  除了林林總總眾生相,池莉筆下,總會有一兩個來雙楊式俠女范兒的角兒,顛簸在生活的潮起潮落間,從未被徹底擊垮。——這讓我想起池莉説到的武漢人對於江水與風浪的偏愛,每逢城裏的江水大漲潮,便是武漢人的狂歡節。哪怕大水淹沒了街道,他們依舊是興奮的弄潮兒。

  國內的現當代文學史幾乎無一例外地把池莉和劉震雲一起歸類為“新寫實主義”代表作家。認為他們在80年代末至90年代的寫作都屬於不動聲色地書寫現實生活的瑣碎平常,原生態地展現小市民階級的生活狀態。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讀池莉並不是因為以上的抽象歸納,而是她不僅真實而且恰到好處地把生活最有戲劇性的切面展現給了讀者。她的小説節奏緊湊,人物性格豐滿、個性分明,這裡面沒有英雄,更沒有聖人,每個人物都和我們一樣,優缺點並存,被命運卷裹,為生活所迫,但也在自己的生活軌跡上掙扎著,企圖控制命運,擺脫厄運,對未來不懷幻想卻存有希望。一如《生活秀》裏面的來雙揚,某種意義上而言,她是生活的強者和贏家,她比兄弟姐妹都更聰慧堅強、更懂得在這個世上如何順利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可以預見很多事態的發展,知道通過緩和與後媽的關係來獲得父親的支援從而獲得祖屋的産權。她洞察人心,早已摸準了房管所所長的心理,投其所好,一步步地實現自己的計劃,甚至不惜“犧牲”九妹的幸福來達成目的。但她的性格也是生活造就的:母親早逝,父親另娶,為了養活弟弟妹妹,她成為吉慶街第一個個體戶;婚姻失敗,獨身一人;弟弟吸毒進戒毒所,哥哥嫂子覬覦家裏的祖屋……她深知生活的不易,不得不去直面生活——連夜賣鴨脖子也好,幫弟弟打點餐館也好,幫妹妹還錢也好,供侄子讀書也罷,都是她自己默認下來的責任。她的生活裏面,還有其他選擇嗎?“這就是生活!生活會把結局告訴你的,結局不用你在事先設想。”這是池莉在《生活秀》裏為來雙揚説的話,也説給每個人。

  正如池莉在小説裏寫到的,“來雙揚其實也是想做那種十全十美的女人的,只是生活從來沒有給她一個這樣的機會”。相較于成天埋怨生活虧欠了自己,對別人的所得各種嫉恨的人,來雙揚的形象要可愛和動人的多。生活賦予了她風情萬種,也讓她具備了小人物的大智慧。她也有女人的虛榮和綺夢,但也深知夢醒時就是落回地面的一剎,像她這樣的女人,即使短暫迷失,也就只是一個夢的時間。一如《飄》裏的郝思嘉,在人生谷底時也會對自己説出:明天,是新的一天。

  我們每個人都是此刻生活的體驗者,卻永遠也看不清生活的脈搏。池莉筆下的人物也是如此。小説結束了,故事依然繼續。

  池莉的過人之處,還在於不僅寫活,並且寫透了90年代直至當下的普通都市人的生活。沒有無病呻吟,沒有無事生非,池莉一針見血地找準了每個普通人的命門。她筆下的人物是你身邊每一個路人的縮影,很可能也包括你自己,至少有比例不同的重疊。與她的寫作一起成長起來的那一代人,譬如我,感受尤深。

  她不觸碰宏大主題,不去塑造崇高偉大的人物形象,而是堅定不移地寫她熟悉的對象,寫她所見所感的真實。這種熟悉源於對她所在環境的洞察,對於人性的看穿,對於時代變遷的理解,對於生活的種種感慨。

  人生是每個人的舞台,看似平淡的日常卻總在醞釀著衝突。一如來雙揚的人生,造就了她的性格。生活是舞台也是秀場,命運則是這個舞台上的永恒交響曲。人類個體在生活中可以掌控的東西少之又少,面對“生活”考驗難免無奈,只要能堅持下來的就是贏家。沒有十全十美的生活,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但我們卻都需要一個夢境,為“一地雞毛”的現實打上柔光,一如美顏相機為所有愛美者帶來精神撫慰。

  有人説池莉的寫作是對生活不帶熱情的冷眼旁觀。事實上恰恰相反。池莉對生活的理解,對人性的理解,讓她似乎跳脫出生活又在平視生活,平視蕓蕓眾生。這種努力維持的“客觀筆法”,出於她對人情世故的達觀與洞察。她既能看穿小市民的庸俗、自私、愚昧、淺陋,又能顧及他們的種種無奈,看到這些“病痛”的根源,避重就輕地將造就他們性格的命運展現出來。生活的無奈與不可測,會把人的天真毀盡、棱角磨平,亦會歷練出《生活秀》裏的“來雙揚”、《她的城》裏的“蜜姐”這樣風塵俠女式的人物來,她們也為生活所累,卻沒有屈從命運。你不能輕易地下結論説,她們就是生活的贏家。其實,在生活這個秀場,沒有真正的贏家。

  池莉這部集子裏有一篇《她的城》,她的寫作何嘗不是在在建構自己的城池?這座城裏,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每一道風景都如同3D電影般立體可見。城裏的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他們在庸常生活裏泥足深陷,有時又嬉笑怒罵,各得其所……乍看像一齣出大戲輪番上演,繼而又發現戲劇性故事背後的尋常瑣碎——一切都從沒跳出過生活這座城。《生活秀》裏搖曳生姿的來雙揚不就是吉慶街多年來的成果?《你以為你是誰》裏英俊癡情的陸武橋不就是鄱陽街洞庭裏十六號英租界老房子裏的住客?《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裏平凡無奇的貓子,不就是江漢路上原住民中的路人甲?

  有不少人分析過池莉筆下的武漢特色、漢口風情。確實,武漢或許是池莉最熟悉和最願意設置為小説背景的城市。而作為一個“非武漢人”的讀者,在“武漢”之外,讀到的是具有普適性的人情世故。這種清明上河圖式的細節再造,往往逼真到教人忘卻這是一部藝術作品,直接被代入其中。如池莉所説的,她要為“小人物立傳”。與莫泊桑、毛姆、魯迅等其他作者不同,對於“市井俗人”,池莉不是冷嘲熱諷,戲謔調侃,而是認真乃至虔誠地以高度濃縮和精巧聚焦,放映出你所看到、正經歷的,或即將看到、即將經歷的生活。

  前不久,第一次去了趟武漢,走進池莉筆下的大街小巷。近距離旁觀這座大城的晴雨人情,初見卻如重溫,因在池莉筆下提前預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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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站編輯 - 孫思清